弗迪电池的股权交割完成得很快。
快得连资本市场都没来得及做出完整的反应，从银河科技战略投资部递交正式收购意向函，到双方在深城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再到第一笔资金打到弗迪电池的指定账户，前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效率放在任何一家大型企业的并购流程里都算得上惊人，但银河科技的人知道，这只是正常速度，甚至还有些慢。
银河科技入股弗迪电池的第一刀，就落在了人员统计上。
弗迪电池的常务副总经理周昌明是在公告发布前几个钟头才接到正式通知的。
电话是银河能源分管供应链的副总亲自打来的，语气客气但内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周总，集团这边要求弗迪全部基地在三天内完成在岗人员全覆盖统计。正式工、外包工、临时工、实习生，一个都不能漏。统计口径包括工龄、岗位、合同类型、近十二个月的平均月薪和社保缴纳基数。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第一版花名册要发到集团人力资源中心的加密邮箱。”
“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可以提出，如果没有问题，请立即执行并完成！”
周昌明显然是有些不适应这个风格，卡顿了一下，才出声说道：“没有问题！”
周昌明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在电池行业干了差不多二十年，从铅酸电池做到磷酸铁锂，从技术员做到副总经理，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
但这么雷厉风行的新股东，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铁观音，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人事部经理的内线号码。
“老韩，今晚加班，把全厂所有在册人员，正式工、外包、临时工、实习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拉一份最新花名册。缺项的补项，过期的更新，明天下午七点半之前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终版。另外，通知各车间主任，明天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议室开全员动员会。”
青省基地这边的情况比总部更复杂一些。
青省基地是弗迪电池除了山城之外最大的生产基地，一期项目的在岗员工超过五千人，分布在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液调配、电芯封装、化成老化、分容配组和成品检测等各个工序段上，车间从A区排到F区，厂区面积大得需要骑电动车才能从一个车间赶到另一个车间。
二期项目的建设规划早在几个月前就通过了环评公示，计划招聘六千人，招聘公告已经挂在了好几个招聘网站上，青省本地的几所职业技术学院也收到了校企合作的意向函。
但银河科技入主的消息一传来，所有既定计划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不是取消，而是升级。
青省基地的经理刘志峰是从银河科技那边空降过来的第一批管理人员，之前在银河能源深城自有工厂当过两年副厂长，对银河科技的管理体系和企业文化知根知底。
他接到通知后的反应比周昌明淡定得多，只是打开电脑上的钉钉工作台，把总部发来的人员统计模板下载到本地，然后转发给人事部和各车间主任，附了一句简短的工作指令：“按模板填，如实填，缺一不可。外包员工单独列表，标注所在劳务公司和合同到期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汇总到我这里。”
接下来的几天，弗迪电池的厂区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正式员工们还好一些，该开早会开早会，该盯产线盯产线，但休息时间的话题全部变成了同一个：“你听说没有，银河科技来当大股东了。”
“废话，公告都发了，谁不知道！”
“不是，你知不知道银河科技的待遇是什么样的？我有个老乡在银河能源深城工厂，人家十七薪，十七薪啊！”
“也不知道我们这些员工算不算银河科技的员工？”
“那应该是不算吧，毕竟公司没有被全资收购，银河科技只是大股东而已。”
这些议论像水面的波纹一样从正式员工的圈子扩散到外包员工的圈子里，又从外包员工的圈子扩散到在厂区外围做配套服务的临时工群体里。
外包员工们心里最忐忑，他们虽然穿着弗迪电池的工服，每天在弗迪的车间里干着同样的活，但名义上不归弗迪管。
他们的劳动合同签的是外面的劳务公司，工资是劳务公司发的，社保是劳务公司按最低标准缴的，逢年过节弗迪发的福利礼盒跟他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银河科技再有钱、福利再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通知下来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猜错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青省基地三号车间的外包员工老方刚处理完一批异常电芯，正蹲在车间门口发呆。
他三十五岁，进了十年的厂，也算是老江湖了。
青省的冷风从厂区北边的荒坡上刮过来，穿过铁丝网围墙的缝隙，带来一丝寒意。
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车间，车间主任就从传达室方向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摞A4纸，一边跑一边冲在墙根下的其他几个外包工招手：“都过来，都过来！签字！”
老方站起身迎上去：“张主任，签什么字啊？”
“合同，正式员工的劳动合同！”
张主任一边把A4纸一张张塞到他们手里，纸张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一边带着高兴激动的语气说道：“银河科技那边发下来的统一政策，弗迪电池全体系取消劳务派遣外包，所有在岗外包员工，只要没有严重违纪记录的，直接转签公司正式合同。”
其他几个外包工同时愣住了。
老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他文化再低，认识的字就算是再不多，但“甲方：弗迪电池有限公司”和“劳动合同”这几个大字他还是认识的。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工资待遇那一栏里印着的数字，基本工资、岗位津贴、全勤奖、加班费计算基数，每一项都比他现在的工资条上多了不少。
他看着那些数字，感觉手指有点发抖，连忙用力攥紧了纸边。
“张主任……”
他旁边的老刘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像是怕自己看错了，有些结巴地问道：“这个……是真是假啊？不是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
张主任摘下头上的安全帽往墙根上一搁，指了指车间门口那块刚挂上去没几天的新牌子，上面写着“银河科技·弗迪电池事业部·青省基地制造中心”，
“这可是银河科技，新股东入主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你居然说是假的？你们签不签？不签就把合同还给我！”
老方听到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两份，动作飞快，生怕张主任反悔一样。
旁边几个人看到老方签了，也争先恐后地围了上来，生怕落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