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之色终于消失了。
逍遥子在一旁听着这番唇枪舌剑,心中也是震惊不已。他虽然是道家人宗的掌门,但与儒家一直交好,此番前来也是受了荀子的邀请。
可如今听赢宣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儒家若当真暗中支持反秦联盟,那今日这一战,可就不仅仅是私人恩怨那么简单了。
城楼上的赵高也听到了赢宣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早就知道儒家和反秦联盟有勾连,之所以没有点破,是因为他还需要利用儒家来对付赢宣。但赢宣如今当众把这件事捅破,无疑是给儒家扣上了一顶颠覆社稷的大帽子。
若是今日杀不了赢宣,儒家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不过没关系。
赵高在心中冷笑。赢宣今日必死,他就算说出天大的秘密,也只能带进棺材里。
赢宣的目光从伏念和颜路身上移开,最后落在了荀子身上。这位儒家的泰山北斗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气息内敛,仿佛一个普通的老人。
但赢宣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者,才是真正的杀招。
“荀子前辈。”
赢宣淡淡开口,“方才伏念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给自己杀本侯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本侯觉得,你比他们都要聪明,应该不会也说那些废话吧?”
荀子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镇国侯,老朽确实不想说那些废话。”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老朽只想说,你太强了。强到让人害怕,强到让人寝食难安。
北疆屠灭匈奴,斩杀三十二万首级,削弱了匈奴的根基,保我华夏疆土百年无虞,此乃不世之功。
但你在云中郡弹劾四百二十六名官员,致使其中三百余人被处斩,牵连者逾万,这份生杀予夺的手腕,让人不寒而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焚书坑儒,断了儒家千年道统。你说儒家勾结权贵、鱼肉百姓,这话或许有几分道理。但那些年轻的儒生,有的不过二十出头,他们奉公守法,一心求学,何曾做过半点恶事?你却将他们也尽数坑杀,这等手段,与当年的武安君白起何异?”
赢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荀子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镇国侯,老朽知道你心中有怨气。你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却被一道假诏书逼到了这步田地,换作是谁心中都不会好受。
但王者之道,当海纳百川,容天下难容之事。你这般睚眦必报、凶狠暴戾,天下诸子百家还有谁敢拥护你?就算你今日能冲破这咸阳城门,夺了那至尊之位,也不过是一个暴君罢了。”
这番话说完,城楼上下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赢宣,想看他如何回应。
赢宣沉默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张狂而肆意,如同惊雷滚滚,在咸阳城外的旷野中回荡不息。城楼上的将士们被这笑声震得耳膜生疼,纷纷后退了一步。
就连那四位高手也不禁微微变色,因为他们从这笑声中听不出半点强撑的痕迹,反倒听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屑和轻蔑。
笑声戛然而止。
赢宣看着荀子,眼神锐利如刀,嘴角挂着一抹冷冽的笑意:“荀子前辈,你说王者之道当海纳百川,包容天下。可本侯倒想问问你,我为什么要顾全大局?”
荀子被他这句话问得微微一愣。
赢宣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说本侯睚眦必报,是暴君之相。可本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谁对本侯好,本侯记着。谁对本侯捅刀子,本侯十倍奉还。
这就是本侯的道理,简单直接,童叟无欺。”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声音如同刀锋划过铁板:“若是人人都讲道理讲大局,本侯本该碌碌无为当一个边缘公子,在边疆了此残生。而你们这些人,也该老老实实引颈待戮,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本侯谈什么大道正统?”
荀子脸色一变。
赢宣却毫不留情,抬起手中的大龙刀,遥遥指向荀子,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深处的寒冰:“荀子前辈,你方才说儒家那些年轻的儒生无辜。可本侯倒想问问你,张良暗中相助反秦联盟的事,你敢说你当真事先不知?”
这一问,掷地有声。
荀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那双看透世事的深邃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赢宣却不肯就此罢休。他策马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张良是你的学生,他的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
他投靠反秦联盟,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用的也是你们儒家提供的情报。这些事,你当真不知道?还是说,你知道了,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默许?”
“住口!”
伏念忍不住厉声喝道,“镇国侯,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师何等人物,岂容你这般污蔑!”
“污蔑?”
赢宣冷笑,“那你让荀子前辈自己说说,本侯说的到底是不是污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荀子身上。
伏念和颜路看向自己的老师,眼中满是期待。他们期待荀子能斩钉截铁地否认,能狠狠地驳斥赢宣的指控。逍遥子也看向荀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城楼上的赵高更是眯起了眼睛,不放过荀子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然而荀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须发被风吹得凌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中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赢宣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愈发冷冽。
他缓缓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物状似忠良,内藏荆棘满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