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站在陆远面前,手里没有拿数据板,没有拿激光笔。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从机甲上拆下来的密封垫圈残渣。
“我不亲自进去看一眼,永远不知道心脏长什么样。”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操作台边缘,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李沫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缝了七针的伤口,有被咖啡渍烫过的嘴唇,有三天没刮的胡茬。
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沫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陆远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那支钢笔,笔帽拧开,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没有让李沫看那行字写了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多年前,晚星被绑架的那个夜晚,陆远在监控室里对李沫说过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当时说“你不怕死”。
李沫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怕不怕死不是选择题,是填空题。
答案不是“怕”或者“不怕”,是一整段空白。
那段空白被后来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撤退、每一次从爆炸的残骸中爬出来填满。
填满了,就不需要再问了。
陆远没有问,他伸出手,把李沫手腕上的表摘下来。
表带是皮革的,被汗水浸得发黑,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那是李沫的老婆在他们结婚十周年时送的,不是什么名表,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字,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早点回来。”
陆远把表放在显示台上,金属表壳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你老婆送你的。回来的时候再还你。”
他没有说“必须回来”,没有说“活着回来”。
他只是把表放在那里,像放一枚筹码。
筹码很小,但赌注很大。
李沫看着那块表,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转过身,走向机库。
他的脚步很稳,鞋底碾过防静电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特攻型机甲被推上弹射轨道,机体的银白色外壳上贴满了感应器.
那些感应器被用胶带绑在装甲表面,胶带边缘翘起,在空调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李沫钻进驾驶舱,舱盖扣合的声音很轻,像一扇被关上的门。
弹射轨道通电,指示灯从红变绿。
他没有倒数,也没有喊“出发”,只是把推进器推到底。
机甲从弹射槽里窜出去,像一枚被拧掉保险的手雷。
母舰的护盾在扫描仪上表现为一层淡蓝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先觉者舰艇都大。
李沫没有减速,他把机甲藏在一块自然岩石的碎片后面,那块碎片是某颗被母舰引力捕获的小行星残骸。
岩石的表面布满了撞击坑,李沫的机甲嵌在其中最大的那个坑里,像一颗被嵌进眼眶的眼球。
眼球在转动,对准那道护盾的缝隙。
缝隙在母舰的赤道位置,宽度只有几十米,是两片护盾发生器之间的盲区。
智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侦察飞艇传回的数据中分析出这条通道,窗口期很短,只有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