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沫的作战服已经被剪开换成了病号服,胸口的皮肤上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凉丝丝的。
他的手指在电极片之间摸索着,找到了那块表。
表盘碎了。
蓝宝石玻璃镜面上裂开了三四道细密的纹路,从中心向边缘放射,像一朵被压扁的蛛网。
金属表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边缘翻着细小的毛刺。
但表针还在走。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在碎裂的镜面下发出极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这块表是他结婚那天老婆送的,西铁城的老款,自动机械机芯,不用电池。
老婆当时说:“你这个人不靠谱,给你块靠谱的表。摔不坏的那种。”
他当时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比你抗摔不?”
老婆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盯着那块碎裂的镜面
笑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腔里的伤口。
四根肋骨断了,虽然打了固定,但胸腔里的肌肉群只要收缩就会疼。
他笑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
“老于家的东西,就是结实。”
他的声音从医疗舱的扩音器传回江城。
于晚晴还在远程监控他的术后体征,听到这话把手里端着的咖啡杯重重搁在桌上。
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了七个小时的恼意:
“我的药也救不了作死的人。肋骨插肺里了还在冰面上喊‘继续打’,你嫌命长是不是?”
李沫听到于晚晴骂他,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又疼得倒吸冷气,整个人在病床上蜷成一团。
心电监护仪的心率曲线,跳出了一排锯齿状的尖峰。
旁边值守的医务兵赶紧按住他的肩膀,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在他脸上。
陆远赶过来的时候,李沫已经被医务兵按回了床上。
氧气面罩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无菌隔板的透明玻璃隔在两人之间,玻璃上反射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管。
把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互相都看得不太真切。
陆远站在玻璃外面,手插在裤袋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衬衫袖子上沾了一块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把李沫从残骸里拖出来的搜救队员蹭在他身上的。
他没有擦掉。
“下次再这样,”陆远开口,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有些发闷,“我就让你去后方管仓库。火星基地的仓库。那儿离战场最远。”
李沫把氧气面罩从脸上扯下来,面罩边缘在耳廓上勒出一道红印。
他看着玻璃外面那个站得笔直的人,慢慢地抬起右手。
打着石膏的那只,沉重得像根水泥柱子,然后把中指竖了起来。
旁边的医务兵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拦。
陆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身走回舰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