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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长权回到盛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徐长卿提着那个包袱跟在他身后,乐颠颠地去院子里,跟桔梗她们分蜜枣糕了,而盛长权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径直去了泽与堂。
书房里没让人点灯。
他推门进去,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到桌边坐下。
窗纸半旧,月光透过来落在书案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伸手把案头那只铜油灯推了推,终究没有点着。
有些事,他想一个人待在暗处想一想。
窗外,明月高悬,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就算前阵子的兵变,在今夜的月色下也显得黯淡。
今日里,申守正的每一句话,盛长权都记得清清楚楚,除了朝廷大势让他心中思绪万千外,最重要的则还是那件私事。
申珺。
之前他还道申守正邀他入府究竟是为了什么,没想到是想招他为婿。
盛长权就知道,申府今日摆的绝对不是一顿寻常的家宴。
从书房里的旁敲侧击到明牌,再到席间申大娘子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最后到申珺手边早早备好的那碟蜜枣糕,每一步都不是偶然。
看来,申家是正经打算把申珺许给他。
而这门亲事,也绝对不是娶一个姑娘,起码还有申家在朝堂上几十年的根基。
毕竟,申礼不入朝堂,那申家的势力最好的选择就是交给申珺的夫婿。
而如今盛家最缺的,或者说他盛长权最缺的,也恰恰就是根基。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心却还没跟上。
盛长权坐在黑暗里,把今日的事翻来覆去地嚼。
申珺好不好?
好。
品貌端方,持家有道,危难时能稳住后宅,又知他口味,记得他上回多夹了两筷子蜜枣糕。
这样的女子,放在谁家都是当家主母的好人选。
他若娶了她,盛家后宅不用他操心,申礼那小子他也放心。
他对申珺有敬重,有欣赏,也信得过她的人品。
可若说喜欢,他虽还没有到那一步,却也并不觉得疏远。
这门婚事于情于理于利,都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可就是因为挑不出大错,他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两世为人,他早已习惯了独处。
甚至,就连明兰若不是十年如一日地关心着他,他也不会在心里接纳她的。
前世的记忆像一口深井,平日里盖着井盖,不声不响,可一到这种时候,井底便会泛上来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盛长权上辈子没有经历过这些,今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读书、科考、入仕、救人,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可唯独婚姻这件事,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乱了阵脚。
“唉,还是不够稳重呐!”
盛长权自嘲,他向来自诩稳如老狗,可今日里却是罕见地心慌。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窗外,一株新栽的桂花树悄然矗立,那是他高中状元时,院子里众人凑热闹非要他种下的,说是状元郎就得种桂花树。
虽然经历了兖王叛乱的那一夜,它却幸运地没有受到牵连,此刻正静悄悄地站在外面,仿佛看着他笑。
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像一张黑漆漆的网,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到底是个人,不是个算盘,算计得了朝堂,算计得了人心,算计到自己头上时,还是会慌。